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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贫困——电灯故事
作者: 朱占平 | 2007年04月28日 23:46 | 栏目: 一般分类(210) 点击 | (10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zhuzhanping.blshe.com/post/2882/43357
电 灯 故 事
1949年,当兵的伯父移师西安,祖父去省城看他,回来时带了两把手电。祖父自己留了一把,另一把送给了他的大舅哥,也就是我的舅爷。我舅爷在山村土生土长,从来没见过这洋玩意。祖父走后,他打开手电显摆,可就不知道该如何关上电门了。吹不熄,捂不灭,只好把电筒埋到米囤里,过一会刨开,还是亮的。最后一生气,干脆扔进水瓮,加上瓮盖,说:“我让你再亮着。”第二天一看,果然灭了。于是就得意,逢人便说:“手电这东西,打着了再要叫熄,非撂到水瓮里不可。”
手电的普及大约到了五十年代后期。大跃进时候我刚记事,晚上夜战修梯田,农民都打着灯笼火把,只有公家人才用手电照亮。那时候的手电筒很珍贵,做个布袋套着,斜挂在腰间,显示的是身份和地位,就象现在有些个体老板弄个皮套把手机挂在裤带上一样牛气。孩子哭闹时,大人往往拿手电筒来哄。打开手电,孩子用小手捂住,小手心和指头缝儿就会被照得通红。孩子笑了,大人说:“好了好了啊,把电油点完就再也亮不了啦。”当时认为能点亮灯的,那一定是“油”,所以把电池叫“电油”。镇上来了放电影的,小型发电机一响,孩子们就喊叫:“快看耍电影啊,磨上电油了!”
六十年代初,,县城里就有了火力发电站,一直到七十年代,都只是晚上发电,供县城照明。我们镇的几个孩子去县里参加考试,第一次见到窑洞里照明的电灯,激动不已,有个叫马缰的,就想把这宝贝偷一个回来,踅摸来踅摸去,瞅准了厕所的电灯。于是买了剪刀,在回家的头天晚上潜入厕所作案,结果被电击倒在茅坑里,几乎要了小命。
1970年我参加工作的时候,家乡的小镇还没有用上电,点的依旧是四毛八分钱一斤的煤油。家境好一点的用玻璃罩子灯,一般百姓还是点着翘一根捻子的那种老油灯,灯花如豆,凑到跟前读书,常把头发燎得焦毛糊烂。74年我回家探亲时,小镇上终于有了电灯。那是一台六缸柴油机带的发电机组,镇上家家户户都拉了电灯,但是不装开关,百十家的灯都由发电站统一控制着。天暮黑时,发动柴油机送电,10点左右,停机关灯。为防止突然停电给人们造成不便,关机前拉两次闸,告诉你就要停电了,我们镇把这叫做“灯泡眨眼”。回家时常能听到母亲说:“快睡吧,灯泡眨眼了。”
这种统一开关电灯的做法,很符合当时“步调一致” 的要求,但也有些不方便处。我们镇的李老汉,早年死了老婆,一个人过着那种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。那年冬天街上来个要饭的老女人,李老汉见人长的还顺眼,就动了春心,凑上去勾引人家,那老婆出来讨饭,又冷又饿,食宿无着,自然是巴不得有人收留。两人一袋烟的工夫就定了婚事。李老汉穷的连办结婚证的四毛钱都掏不出来,还是我二叔给了他四毛钱,他才兴冲冲去派出所领了结婚证。当天晚上一顿稀饭窝头,就入了洞房。想那老李,十几年没沾女人边,有些急不可耐,天刚擦黑,就和老婆儿上炕亲热。我们镇对新婚夫妻常有“听门”的习惯,老李的婚事虽说是凑合,但也很刺激人们的好奇神经,不少人跑去,偷偷舔开老李的窗户纸往里看。黑天黑窑,黑古隆冬,什么也看不见;就在这时,全镇送电,灯泡亮了,一下把一对赤裸老男女晾到当炕上。外面众人一笑,里面老两口就慌了,那老婆把被子一卷,连头带身子裹成一团,就剩下老李蹴在炕上,浑身精瘦,光把格溜,没开关,关不了灯,也不懂把灯泡卸下来。情急之中,一把抓起破棉袄将灯泡裹住,这才哆哆嗦嗦钻进被窝。那老婆已经惶愧得不行,背朝着老李,头插在胸前,嗡嗡嘤嘤抽泣;老李哄也不是,逗也不是,就恨这电灯亮的不是时候,坏了他的好事,把刚激发起的那点兴趣,羞臊得一干二净。
我回家听街上的几个发小给我说这故事,差点没把我笑岔气了。他们说:还没完呢。当天晚上最后的结果是灯泡把老李的破棉袄给烤着了,着了火的棉絮掉下来又燃着了老李唯一的破被子,等把俩人都烧醒来的时候,那老婆的棉裤也已经被烧掉了半条裤腿。两人手忙脚乱舀水浇灭了火,却发现破窑洞里再也没什么可以御寒的衣物了。那一夜不知怎么过的,第二天一早,有人看见那老婆穿着缺了半条裤腿的棉裤,一路哭着,从花豹山梁上翻过去了。人们猜测她可能有亲戚在后山里住着,谁晓得。
事后有人谴责老李没去送送老婆,绝情寡义,老李委屈地说:“你们无事人说的胆大话,再怎说我们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能看着她哭鼻流水走了?那晚上我的裤子烧的就剩个腰腰了,实在是出不了台嘛。”说这话时正是三九天,老李抖一条单裤子,女式的,偏开口的一边露着胯肉。
那老婆这一走再没回来。直到老李死后,那孔破窑洞的钥匙没地方交盘,镇上的人才又想起她来,虽则只是一夜的夫妻,但是从法律角度讲,她是老李唯一的合法继承人。那孔窑洞破是破,可地方生的好,正街门面;有人愿意掏六万元买,就是没人敢卖。看到本文的朋友如有哪位知道这老婆的下落,麻烦转告,请她尽快回银泉镇上处理这笔遗产。再过几年不来,恐怕就要当无主财产充公了。
镇上自己发电照明的历史是上世纪末才结束的。那时架了高压线,有了变电所,各家各户都安了开关和电表,再不要抢在“灯泡眨眼”前睡觉了,只要愿意,24小时都可以开着电灯,看着电视。当然,这你得舍得电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