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回忆贫困]
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油水和杏仁

　　上个世纪的词汇中，“油水”就是“好处”的意思，捞好处叫“捞油水”，没好处就说“没油水”。有个文化人对农民说：“皇上喝一碗汤就得三两银子。”那农民想了半天说：“那一碗大概全是油汤吧？”因为在年个年代，以我们普通百姓的想象力，真是找不到什么比油汤油水更值钱的美味了。

　　食用油缺乏，在当年是个全国性问题，贫困的陕北就更不用说。普通农民的饭碗里，一年难见几滴油腥。我们镇的老陈一天饭后在街上散诞，有人问他：“吃了什么？”老陈得意地说：“今日招待朋友，吃的清油炒菜。”后来那朋友揭发说：“那也叫个‘清油炒菜’？一根筷子塞到油瓶里蘸一下，拉出来在锅底上画个十字，倒半锅酸菜一炒，哪还有一点油味嘛。”没办法，那年头就这样，城镇居民每月供油二两，干部三两，平均每天一钱油。特别小的那种酒盅还能盛三钱，一钱油够怎么吃呢？大灶的炊事员后来都用的是“泼油法”，就是把一锅酸菜、洋芋煮熟以后，再用铁勺烧二两油，炸一把辣面，泼入菜锅。一个大灶百十号人，眼睛就盯着漂在上面那点红辣油花，和大师傅关系好的，碗里能漂三五个油星，关系一般的你就看着去吧。

　　我记忆里，陕北的油料作物中只有蓖麻(也叫小麻子）而没有油菜。蓖麻产量不高，用蓖麻榨油，我们当地叫“出油”，工序是，先将蓖麻在碾子上压碎，然后放入大锅，一边加水熬煮，一边用擀面杖不停地搅动，最后就有绿甑甑清亮亮的油漂浮在上面。待锅冷却后，将油一点一滴撇出来，再熬，蒸发掉水分，就是清油了。

　　清油一般情况舍不得吃，可单就出油的下脚料也足够你兴奋几天。沉淀在下面的油渣我们叫“麻沉”，那东西兑点玉米面或糠面一蒸，叫“麻沉糕”，油渣韧性大，所以蒸出来的糕十分坚刚，味道也很诱人。乡谚云：“麻沉糕，灶火里烤，来人了，不敢刨，人走了，烧焦了。”香到不忍与熟人朋友分享的地步，你应该能够想象到它的味道了吧？撇过油，淀过麻沉，剩下的那些浑水叫做“麻汤”。因为麻汤里多少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油气，所以那汤自然也就珍贵了，煮些小米、高粱米、各色豆颗，熬出的稀饭叫“麻汤饭”。“麻汤饭”加盐是一种味道独特的咸稀饭，如果再放点其它调料，如鸡精、花椒、孜然什么的，估计会更佳。小时候常说“麻汤饭，憋憨憨”；又说“麻汤饭，放盐哩，光脑小子过年哩”，都是说麻汤饭的香美。

　　缺油，人们炒菜就找些替代品。

　　驼城的居民普遍喜欢用羊油炒菜。买二斤羊油，切碎，放锅里熬炼，挤出的热油舀入碗中，碗里放一段双曲麻绳，羊油冷却以后，从碗里倒出，就是一个带绳系的羊油碗坨。这个油坨子挂在灶边，炒菜时拿下来，在热锅里蹭几下，化下少许油来，炒出来的菜就有一股羊膻味。一个羊油碗坨花不了多少钱，挂在厨房能抹个一年半载的，不图营养，要的只是那点腥膻味。羊油榨干，到最后只剩一点焦黄油渣，用现在的观点看，那东西吃了可能致癌，可在当年就是上等美味，剁碎了兑点萝卜或酸菜，就能美美吃一顿饺子或包子。

　　到乡下，就连那点羊油都买不起了，炒菜只能用杏仁代替。杏仁这东西分苦、甜两种，甜杏仁和新鲜核桃仁味道相似，一般在吃杏的当时就砸开杏核消灭掉了；苦杏仁油性大，但是有毒，吃多了还有生命危险。

　　我小学的同学秦栓宝，就因为吃了用苦杏仁出油后做的“麻汤饭”，一家四口人全部中毒身亡。出事的那年我已经七、八岁，几十年以后，这个年龄段的事已经记不得多少，唯有这件事清晰如昨，历历在目。

　　时间是寒假期间的一个上午，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斜射在街上，我们一群小孩正在阳街打瓦，就见栓宝的邻居老头跑上街哭喊着：“天老子呀，咋怎介呀！秦四一家都亡下了！”

　　我们那里忌讳“死”字，认为说“死”就是对亡人的不敬。因此不同年龄段的人死亡，都有不同的代指。婴儿叫“哑呱”、“嘬口”，少年叫“丢了”，“撂了”，青年叫“少亡”、“失觉”，中年叫“殁了”、“亡故”，老人就叫“老磕”、“老了”。人们用这样的避讳，传达一种对死者的同情，对亲属的抚恤。每当我一次次满怀深情审视故乡的时候，常常会惊叹这些古老词汇中散发的艺术含量和人文关怀，我们的前辈真是太伟大了。

　　太阳依然斜斜的照着。镇长领着年近七十的“乡约”老汉疾步往栓宝家走，我们一群孩子在前面领跑。

　　那时候的镇长是民选的，不脱产，不挣工资，完全就是尽义务；“乡约”是清代乡村的一种职务，相当于现在农村治保主任一类的跑腿官。我们银泉镇乡约的父亲，原来在清朝衙门里当“仵作”，专门负责命案的尸首检验工作。“乡约”从小跟他父亲办案，熟悉衙门规矩，19岁时候，清涧县衙就提拔他做了“苏甲二里”（当时的行政编制）的“乡约”，实指望日后也能提拔他做个“仵作”，可是辛亥革命来了，清朝没了，民国没几年，漫长的红白拉锯战又开始了，一直到共和国成立，合作化、公社化，再没谁任命他做“仵作”，但也没谁撤消他的“乡约”，人们还叫他“乡约”，那里出了命案，人们依旧叫他去勘验。

　　我们到秦栓宝家时，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秦家的窑门大开着，院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苦杏仁味。我在门口看到了永远难忘的一幕：

　　栓宝的妈妈靠在炕墙上，她的左臂上枕着栓宝11岁的姐姐，那孩子头朝母亲胸前耷拉着，头发散乱地垂下，遮挡住她的脸不能看见。栓宝妈右手搭在女儿身上，似要搂抱，却又无力；她表情痛苦，五官抽搐在一起，倾斜的嘴角上残留着呕吐过的污渍。

　　炕栏下，栓宝的爸爸低着头，单腿跪着倚在锅台上，他一手向后扶着栓宝，一手撑在地上，象要站起来；栓宝爬在他爸的背上，只穿一件破棉袄，下身裸露着，昨天还活蹦乱跳和我们一起玩“打瓦”游戏，现在静静地伏在他父亲僵直的背上，熟睡了一样。

　　若干年后我看到一组叫《收租院》的泥塑，一下唤醒了我对这个场面的记忆，栓宝一家四口生命的最后造型，雕塑一般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，以致我后来在回顾这件往事的时候，脑子里闪现的完全就是两组刀砍斧凿的褐色雕塑。

　　镇长在院子里喊：“闲杂人等和娃娃们都闪开，让乡约进去验尸。”乡约老汉支起二尺长的烟锅，立即有人给他点上火，吸了一口，又把烟悠悠喷出，然后很威严地走进窑里。

　　人们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相约在窑洞里验尸。他逐个翻开亡人的眼皮看看，再把窑里的家什、碗筷及地上的呕吐物一一勘察。大约半个时辰，出来对镇长说：“桌上有新出的杏子油，盆里有榨过的油渣，一定是杏仁麻汤饭中毒身亡。时间当在昨夜酉时。一家人一起吃了饭，热饭，很快发作。最先发作的是秦四的儿子栓宝，大人不懂是中毒，给娃脱了衣服让睡下，接着女子也发作了，大人才醒悟，秦四的婆姨搂住女子，秦四赶紧给栓宝穿棉袄，裤子都没穿扮，大人也不行了；秦四下地背上儿子准备去医院，毒性发作，倒在锅台边，他想起来，毒气涌上，蓬住气门，当下就要命了。”

　　乡约老汉的推理分析凿凿有据，勘验报告简明扼要，不愧是“仵作”世家出身。镇长说：“到铺子里拉两口棺材，准备入殓吧。”按照银泉镇的规矩，不满12岁是不能入老坟埋葬的。听大人说，孩子死了只用谷草一裹，送到山后某个天窖窟窿或者水渠旮旯，是被野兽吃掉还是洪水冲走，就不管了。

　　想到栓宝就要被这样处置，我不由毛骨悚然。晚上闭上眼睛，眼前老是栓宝在他爸背上熟睡的形象。银泉镇再也没人用杏仁出油，也不敢再用杏仁炒菜了；不少人，包括我自己，看见杏仁就有一种本能的恐惧。

　　几十年后，儿子已经六岁，有天我下班回来，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杏仁在吃，我没顾得说什么，一把夺下就扔墙外了，儿子哭着喊：“要我的美国大杏仁！赔我的美国大杏仁！”我才知道这是亲戚给他买的小食品。

　　许多时候，烙在心灵的阴影是很难磨灭的，不管过去了多少时候。